-
2008.7.25
看到小咩写的那篇《沿鸢飞路,一路向北……》,我想起了我的童年。
我是在潍城区奶奶家长大的,从记事起,我就在蝴蝶湾崖(潍坊话念蝴蝶湾yai,普通话中没有这个字)出入,也就是现在的月河路以东,芙蓉街以西的地方。
从月河路下来,就是二十年前的蝴蝶湾崖了,当时那有一个很大的下坡,由西向东走过月河路的那些居民楼,就是一马平川的平房,古老的房子上面还压着朱红色的砖瓦,路两旁长着一堆一堆的狗尾巴草,长长的一条街上,炎炎夏日,很多人在乘凉,奶奶就牵着的手我拿着芭蕉叶,提着两马扎,坐在路口,跟一堆老太太聊天。
那时候我也就两三岁,很清晰的记得,路口有一根电线杆子,那时候的电线杆子不像现在的,是水泥的,很粗,路对面有根钢筋绕圈缠起来的支撑架,很多小孩子把皮筋往两根建筑物上一拴,跳皮筋。当时我就坐在奶奶旁边,安静的看那些孩子跳啊跳的,有时候会很渴望跟他们一起玩,但是我总觉得害怕,甚至别人问我多大了都会害羞到脸红,总是躲在奶奶的身后,或是从指缝里偷偷看他们的笑容。
奶奶家有南屋和北屋,爷爷奶奶和我住南屋,老奶奶住北屋,两个屋之间有个很大的院子,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,奶奶说从后门街搬来的时候它还是小芽,随着茁壮成长,渐渐已可以遮阳。爷爷喜欢花鸟鱼虫,在院子里用水泥砌了一个三平米左右的池塘,里面有荷花,还有青蛙和鱼,奶奶总是害怕我靠近那个池塘,怕我掉下去,后来把爷爷用花盆养的花把池塘围了一圈。
奶奶喜欢坐在院子里和面,我就蹲在她旁边看。我会拿毛巾帮她擦汗,清水不够,我会帮她用瓢舀水。当姑姑叔叔来的时候,奶奶就会夸奖我多么懂事,我的脸又红了。
后来,我上幼儿园了,在教师幼儿园,东风街和月河路交叉口往东路北。早上奶奶送我,中午在幼儿园睡觉,傍晚爷爷接我。然后回家吃饭看电视乘凉睡觉。有一次,幼儿园开家长会,我怕奶奶迟到,就一直叮嘱她别忘了,结果她中午就去了,拿马扎坐幼儿园门口一直等,下午放学我背着小书包冲出教室,看见她的衣服全让汗沓了,老师说,你奶奶吃了午饭就来了,回家吧。我很奇怪,还没开家长会呢?黄老师。然后他们就笑了。 记得有一段时间,我长腮腺炎,俗称炸腮,在家里,没去上学前班,由于长时间不出门,父母担心我憋出病来,就要带我回家,我发脾气,我现在这么丑?怎么见人啊?奶奶从屋里找出一根土黄色的纱巾,让我围上,我一见那纱巾更急了,跟卖鸡蛋的老太太一样!奶奶跟他们说,你们走吧,她不愿意走,就让她待这里吧。
后来 ,小学在太平街读的,二年级,好像是这个时候,下通知,蝴蝶湾崖就是拆迁了。那时候,父母硬性强迫我回家住,不知道他们什么原因不让回蝴蝶湾崖,不让我去见奶奶。爷爷奶奶也搬家了,上体育课的时候,我偷偷跑回去,发现已经是一片废墟,我慌了,去找我的班主任说我要回家,想想当时自己真的很很好玩,那么小就知道逃课,呵呵。
再后来,奶奶去学校找我。大课间操的时候,她去教室找我,给我带了一堆零食,八宝杏,锅巴。那时候一包八宝杏就五毛钱,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个奢侈品。一大包有五十包吧,教室里一下就炸了锅,像蚂蚁一样都围在我的课桌周围,奶奶笑着说,同学都分分吧。于是就领着我出了教室,跟我说了很多,我觉得我听不懂,唯一懂得一句就是,静静,回家不要跟你爸爸说,以后我再来看你。然后嘱咐我好好学习。然后我就哭了。很多事情,因为我太小,他们都不跟我说,我只知道我想跟她回蝴蝶湾崖去。
转眼之间,上了初二,99年,在蝴蝶湾崖的原地上,一座座楼拔地而起,让我觉得很陌生。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不能跟奶奶在一起,奶奶的两套新房子全给了爸爸和叔叔,自己到苗圃的旧房子上住了。
奶奶在苗圃的四楼上住了四年,年龄大了,爬不动楼了,就和爷爷商量着换套楼底。04年秋天,搬到苗圃3路31号楼上。每到暑假,没有父亲的干涉,我开始往苗圃跑,一住就是到开学。早上一睁眼九点多了,奶奶躬着腰在厨房给用鸡蛋给我炸馒头的油煎声音清晰可见。喜欢那声音,喜欢和奶奶在傍晚的时候出去坐坐,喜欢和奶奶手牵手去澡堂洗澡,喜欢奶奶守着我看我给她绣观音的十字绣。
苗圃的楼底院子有老鼠,听见吱吱的声音,却不见老鼠的踪迹,我跟奶奶汇报了情况后,就站在阳台的椅子上,害怕老鼠咬到我的脚趾头。奶奶拿着苍蝇拍子出来了,一脸义愤填膺,开始寻找老鼠,爷爷害怕老鼠,在屋里指挥作战。我听见在阳台的橱子后面有动静,吓得我跳下椅子,直接跑回屋里,奶奶扔下苍蝇拍,从门后拽了根柜子从墙与橱子的缝隙里乱捣,很荣幸,听见老鼠的惨叫声。
奶奶的身躯日益见胖,肚子疼的成夜成夜睡不着。去人民医院检查,很久,我都不知道结果。只是下班后去住院部看她,看她痛苦的模样,我心如刀绞,只能给她一遍一遍捋脚,从脚心到脚掌,从脚掌到脚趾,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可以减少她的痛苦。
最后一次见她,距离上次见她只不过几天的时间,她已经枯瘦如柴,唯有肚子大的吓人。我一边哭一边给她捋脚,盼望她可以好起来,可以看见我结婚,可以看见我的小闺女,可以听她叫奶奶一声老奶奶。我不停地跟她说话,忍不住眼泪,说我的工作很好,说我的爸爸也对我很好,不要挂挂着。她努力睁开眼睛,看看我,看看我身边的男朋友,说,好好工作,好好噶火。
真的是最后一次见面,两天后凌晨两点,父亲打来电话,要我和妈妈赶紧去人民。打了的赶到时,奶奶已经走了。我抓住她满是针眼的左手,一直摇一直摇,希望她睁开眼睛看看我,我抱住她,让她知道我来了,我的眼泪滴在她额头上,她依然无动于衷。我呼唤她,我叫她,我喊她,奶奶,奶奶,你看看我啊,她皱着的眉头没有丝毫松展。姑姑让我站后面,给奶奶穿寿衣,我开始手脚冰凉,像是在梦里一样,游荡,中止。
太平间,火葬场,犹如经历一场蜕皮。
现在奶奶已在灵山安顿。惟愿她安息。







